小时候，我不喜欢跳橡皮筋，却偶尔会观看别的同龄女孩子跳。她们欢快地边跳边唱：“西瓜西瓜哪里来？农民伯伯种出来……”

钱塘江南岸的沙地人家，只要有点地，家家户户都会或多或少地种点瓜。土地分包到户后，几乎每年我父母都会种上亩把地的瓜，品种丰富，有花蒲瓜、雪瓜、蜜筩瓜、黄金瓜等。烈日下的瓜地里，你戴一顶草帽，脖子上挂一块刚刚在冰凉的井水里浸洗过的湿毛巾，拎一只大竹篮去摘瓜。瓜地上的热气一阵阵地冒上来，扑到人脸上，夹杂着阵阵瓜香。那些瓜，在滚烫的烈日下，半天一个样。比如早上还略带着点青色的雪瓜，到午后，那丝青色就荡然无存了，皮色变得跟白玉一般，在暑热里散发出令人心花怒放的香气。蜜筩瓜现在又叫绿宝甜瓜、青皮绿肉，咬一口，蜜甜的汁液从齿间迸溅出来，酥脆，鲜甜，比红富士苹果还要美味。

在许多人家都敞开了大门静静午睡的时候，我们可以摘上一篮又一篮的瓜，拎回家，堆放在堂前冰凉的泥地上。

过一会儿，一早就去集镇上卖瓜的母亲骑着脚踏车返回，在箩筐底里铺一层稻草，然后将堆放在泥地上的瓜整整齐齐地码在稻草上面，码一层瓜，铺一层稻草……装毕，再用脚踏车驮到镇上去卖。偶尔晚上，离我家只有里把路远的瓜沥东方村的麻场里放映露天电影，我和哥哥必早早地拎着几大篮瓜匆匆赶到露天电影场的入口处，抢占好位置。

但是我们家从不种西瓜，父母也很少买西瓜给我们吃。

物以稀为贵。不管蜜筩瓜、雪瓜等有多好吃，我们总觉得还是西瓜味最美，西瓜是当之无愧的瓜王。也因此，我喜欢跟随母亲去离家三十四里路远的垦区种地。

出发当天，我们凌晨三四点钟就起床了。用开水冲泡下前一天晚上吃剩的冷饭，就着一点霉干菜或萝卜干匆匆扒进肚子里，然后在自行车的后座上捆绑好农具，带上一塑料壶的茶水，上车，沿着崎岖不平的村道，一路向东北方向骑去。

过了南沙大堤，视野一下子变得非常开阔，路边经常会出现大片大片的棉花地，和碧绿的西瓜地。一顶顶草帽及几个拱起的背，在瓜地里蠕动着，旁边垄沟里扔满了想必是刚摘下来的西瓜。

第一次见到西瓜地，我比后来第一次跑到大海边更激动。瓜地附近的路边，经常会有一个或两个西瓜摊，就地售卖刚刚采摘下来的西瓜。我们继续往北骑，离内地越远，路边摊上的西瓜就越便宜。一直过了一个叫三号坝的地方，离我们家的承包地也只有里把路了，母亲这才在西瓜摊前握住脚踏车的刹把，下车，蹲下身来挑选西瓜。在这里，只需一两毛钱就可以买一个十多斤重的大西瓜。有一次，我们买了一个大西瓜正要离开，守摊的瓜农踢了踢脚前一编织袋西瓜，问我母亲五毛钱要不要？

这袋瓜被抱上我的脚踏车。十三四岁的我吃力地握着车把，摇摇晃晃地把它们推到地头，卸下来，里面有六七个瓜，摔开后，个个都很新鲜，瓜瓤沙甜。我们在烈日下干活，渴了，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啃瓜，淡红色鲜甜的瓜汁也顺着捧瓜的双手和手臂流下来，一直流到臂弯处，滴落在脚下深灰色的沙土地上。

这片沙土地，是钱塘江流道几经变迁后，经由钱江潮携带的大量粉性沙泥淤积起来，又经大围垦和土壤改造而成。沙质土壤透气性好，有利于瓜类根部的生长和代谢，再加土壤保水性能差，盐碱含量高，种出来的西瓜就特别甜。这种沙瓤西瓜在我童年的时候，就已成为萧山围垦地区的土特产之一。

那年我刚读初中，邻居“扫帚阿友”和他的妹夫在我家门口附近种了块西瓜地。暑假里，我和几个小伙伴动过多次想去偷的坏脑筋，但终于还是不敢，只是隔着毛竹梢头篱笆望着一个个在碧绿的瓜叶掩映下若隐若现的西瓜咽口水。次年，父亲终于也试着种了几棵西瓜苗。与雪瓜苗、蜜筩瓜苗等混种在一起。小西瓜结下来了，父亲马上用瓜叶或摊放在瓜地垄沟上面的稻草掩盖住，防止被人发现偷走。亦收获了好几个西瓜，但都没有围垦西瓜那么甜，也没有沙瓤。

待到来年春天，父亲未再种西瓜，只种了一两垄供自己摘吃的雪瓜、蜜筩瓜和蒲瓜。父母未再种瓜卖，也许是终于意识到做瓜农太辛苦了，又赚不了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