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岁的毛大荣背对着我，缓缓抬起左手，擦了擦眼睛。

没有人预料到这场“6·18”特大暴雨带来的损失如此严重。对于毛大荣来说，“一夜之间，一辈子的心血全都毁了。”40万段菌棒，50亩大棚里的香菇架，4个冰库等，全都被洪灾冲倒。

6月20日，安溪溪上，近30米的桥体依然静静掩在水中。供电公司在18日当晚8点多恢复了蔡段村供电。自来水公司也在20日，从早忙到晚，恢复了供水。

蔡段自然村归于坑里村，辖于屏都街道。村子常住人口300多人，狭长分布在安溪溪的东岸。俯视来看，安溪溪呈“C”字型怀抱着蔡段。

通往蔡段村有两座桥，位于上下游。下游的桥离毛大荣的菇棚更近一些，只有30多米。

站在桥旁，坑里村党支部副书记周启林模糊记得，下游的石头拱桥修建于2000年以后，横跨河面70多米，桥宽3米左右，底下有6个桥洞。“没有想过这座桥会被冲垮。”这是坑里村多数人对洪灾的印象。

“一下就涨到了胸口”

“蔡段村菇棚有6个人被困，水已经有膝盖高了！”县应急管理指挥中心的110转警电话响起在13点13分。

“6·18”特大暴雨是我县出现自有气象记录以来最大降雨。离蔡段村最近的局下站点降雨量达275毫米。事实上，在17日，全县就已启动防汛和地质灾害Ⅳ级应急响应，街道和村里也作了通知。

水漫上来的时候悄无声息，对于毛大荣来说。当时他在存放冰库的钢架大棚里，和几名小工一起剪黄金菇。

“哗哗哗”，刚开始只听到一点水的声音，毛大荣没有在意，“原来有一年，地上也有过20多公分高的水。”但令他没有想到的是，18日13点10分，第一次水漫过来，已经没过了膝盖。

大棚外侧有一段水泥围墙，高1米多。“砰”的一声，墙倒了，冰库发出“吱吱吱”的声音，听到后，毛大荣赶紧大叫了一句，“逃！”第二句“快逃”还没脱口，冰库就倒塌了。第二波水是冲过来的，相隔就10分钟，毛大荣估计。

水流变得特别湍急，一浪一浪打来。“一下就涨到了胸口。”毛大荣本想逃到离菇棚30多米外的寺庙里，那里地势更高，可在湍急的水中他根本走不了。

妻子刘少英和毛大荣分别在两个大棚，中间隔着一条3米宽的路。刘少英描述，大水中，她牵住一个阿姨，帮阿姨爬到窗旁的铁架上。一辆三轮车眼看就要冲撞到另一个阿姨，刘少英咬紧牙把三轮车抵住，“阿姨才逃过去抓住了钢架”。

最惊险的是，毛大荣正用木棍拉住一个60多岁的帮工阿姨，但水一冲，没接住，人就被冲到刘少英在的大棚里。幸运的是，大棚侧开的门外有个几十吨重的铁炉，毛大荣的小车也正好被冲，横在里边挡住了侧门。“我一看她要沉下去，一下就把她抓住，一把把她拖到小车背上，我自己也攀着跳上去。”还有一个阿姨爬上了铁架，至此，大棚里的6个人都暂时安全了。

从2点多到5点，6个人都只能在钢架上等待救援。“一开始就有很多人来救，消防、公安、街道还有村里，全都站在河的另一边，冲锋舟好几次下水都过不来，桥也断了，这么大的水肯定救不了。”毛大荣的电话没有停过，“抓牢铁架、注意安全”是最多的叮嘱。

5点多的时候，“洪水逐渐消退，走到桥头看到，好多人过来接我们。”毛大荣说。

周启林猜测，当时大桥挡住洪水，洪水回流，直接就冲到了菇棚。桥被冲断后，水也就变小了一点。

“用力干两年就退休”

桥没被冲垮前，这是毛大荣送货的必经之路。暴雨前，他正计划烘干冰库里400多篮黄金菇，装车，像往常一样，从这座桥上经过，给客人送去。

黄金菇是毛大荣基地里的最新产品。因为其味道鲜美，烘干后保鲜时长、方便运输，市场上干菇售价每斤30多元。“从今年才开始做黄金菇，听朋友说利润还可以，今年做了75000段，希望有个好收益。”

第一批黄金菇采摘了400多篮，正放在冰库里。毛大荣说，之后还可以采摘5批。

农业是个靠天吃饭的产业。像夏季高温，如果菌棒应对不充分，就有可能烂棒，那么损失就有可能是几成，甚至是绝收。除此以外，还受到市场风险和政策风险的叠加影响。

“能放40多万段的大棚都已经做满了”，毛大荣今年做了香菇20多万段，黄金菇做了7.5万段。平菇做了3万段，木耳做了5万段，分散对冲市场风险。

“去年都没做那么多，今年做这么多，老头子说用力做两年，过两年就争取退休。”刘少英说，“之前也叫他少做一点，但他说，‘一段也是做，两段也是做，干脆多做一点。’”

18日晚上，刘少英的姐姐说去她那里睡觉。“儿子晚上11点多从丽水赶上来，才接我们回家睡。”刘少英笑着说，儿子很优秀，在丽水上班，请假两天上来，这两天帮他们收拾了6个房间，中午才回去。

洪水冲过的菇棚，满目疮痍。住宿的房间里，毛大荣的衣服已经全都被洪水带走。做香菇的人都是“香菇做到哪里，家就在哪里”，睡在那，吃在那。刘少英指着毛大荣身上的蓝色短袖衬衫笑了笑，“这件衣服还是他朋友买给他的。”

12天前，菇棚里的20多万段香菇刚开始接种。这段时间，毛大荣一直一个人睡在基地。“如果这场大水在夜里，那是没法估量的。”周启林说。

“心里就感觉温暖一点”

今年是毛大荣在蔡段村做香菇的第7年。“很少这个年纪还在菇棚里打拼的，觉得做到这样，也就不跳行了。”刘少英说，儿媳妇22号回来，准备亲自叫她老爸别再做了。

毛大荣走向菇棚，避开了刘少英，“我自己还可以说坚强，我老婆哭得没有一点力气。她哭起来，我也想哭。”

从19日开始，陆陆续续有部门、街道和村里党员干部到菇棚里，帮忙收拾菌棒和香菇架。“这次洪水这么大，人安全就是最好的了。”八二村党支部书记杨云莲带着10多人来帮忙。由于被毁菌棒都是今年刚接种的，如果不及时处理，堆积在一起容易腐烂滋生细菌。

能安抚的帮忙安抚，能帮助的竭尽全力。

“头天他们说来帮我清理一下，我说别清理好了。心都碎了，死了。天天有这么多人来帮我们，心里就感觉，高兴一点、温暖一点。”毛大荣背对着我，缓缓抬起左手，擦了擦眼睛，“县里也很关心，很多单位都来看望，他们说有什么困难会尽力帮忙。”

石头拱桥冲毁以后，毛大荣出村的路也变得漫长了，“村里路窄，一路停了好多次。”周启林回应，已经在丽水开始做桥板了，新桥今年11月就可以建好，建在村子中间。

接下来怎么办，毛大荣还没想好。“希望帮忙的人更多一点，还有一些能用的菌棒要先抢回来，总要先做去。能捡回来的香菇也可以捡回来晒干，原来可能卖20元，现在也能卖5元。”

“不能说全部都扔了，能用的还是要捡起来用。”他又重复了一遍。

“姐姐打电话来说可以吃晚饭了，”21日傍晚，刘少英收拾好一袋衣服和一床被单。“你们也去我姐家吃吧。”她穿着雨鞋，踩着泥泞，走了出去。